溫其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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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讀完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賀海仁副研究員的《無訟的世界———和解理性與新熟人社會》,筆者頗有“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的感覺。該書開門見山地認為,應當否認熟人關係陌生化和陌生關係敵對化的理論基礎,重新認識社會結構在轉換過程中的演進規律,構造新熟人社會,以此為非訟糾紛解決機制提供新的現實基礎。但是,新熟人社會真的會形成嗎?筆者誠惶誠恐地認為,新熟人社會無法到來,無訟世界的構建亦如烏托邦一般只是空想。
  書中作者通過以下四個方面來闡述新熟人社會形成的社會基礎。(1)承載傳統熟人社會特征,以血緣關係為紐帶的家庭、以情愛為中心的關係團體依然存在,傳統的熟人社會不會解散。(2)職業團體中的熟人現象,人基於職業共同而相熟。(3)非職業團體中的熟人現象,隨著人類精神文化生活的不斷豐富,人們可以參與不同的協會等社交團體,以此相熟。(4)因為長期的經濟協作和利益交換而形成的熟人現象。作者從這四個方面入手論證,人們依然生活在生活共同體與交往共同體之中,人與人之間從未走遠,依然相熟。緊接著,作者又以人們擁有建立關係的自由為論據,說明現代社會人們在建立社會關係的時候,更為開放和自由。而後,作者通過互利、互惠、強互惠的分析,闡述人們在利益原則的指引下加強社會交往,促成新熟人社會形成的可能性。最後,作者利用對現代平等觀念的分析試圖揭示,現代平等觀念的增強有利於促進社會交往的形成,為新熟人社會的形成構建觀念基礎。但是,筆者並不認為上述論證合理。
  首先,書中試圖構建的新熟人社會只是形式意義上的、錶面意義上的新熟人社會,而非實質意義上的、真正意義上的新熟人社會。儘管作者將其解釋為“流動意義上的熟人社會”,但從“流動”二字可以看出,相對於安定的熟人社會而言,新熟人社會的構建難以成形。不可否認,網絡與信息時代的來臨,使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變得無所不能。但是,人們在交往便利的同時,卻無法改變交往趨於淺薄、人情趨於淡薄的現實,現代交往往往只是萍水相逢。這樣的交往終歸是錶面意義上的聯繫與相熟,現代交往便利與新熟人社會的形成也只能是相悖而行。
  其次,從社會分工的角度而言,人類文明的進步依賴於社會分工的發展,基於競爭關係和利益考量,社會分工的深化並不會必然促成新熟人社會的產生。社會分工永無止境,未來世界里沒有任何社會單位能夠獨占一條生產鏈,它必須依靠和其他社會單位的合作才能完成。每個人都將在社會分工占有一席之地,併在社會分工中不斷改變角色。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聯繫將變得無窮緊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人與人之間的熟悉度會不斷增加。社會分工使人與人只是基於利益而交往,交往關係的長久取決於利益關係的持續時間。人們作為理性的“經濟人”總是會基於利益的考量不斷尋求最佳合作伙伴,合作的時間只會越來越短暫,越來越多的合作與交易都將變成一次性交易。在此背景下,長期的經濟協作和利益交換而形成的熟人現象,也將化作幻影。
  再次,市場化、信息化和城鎮化將使基於血緣組織和地緣組織的熟人社會逐漸消亡。傳統的、安土重遷的農村居民不斷涌入陌生人組建的陌生人社會,看著陌生的面孔,聽著陌生的話語,無所適從。隨著人類繁衍速度的放緩,“一表三千里”的說法將逐漸消失。交往頻繁的同時,人際交往的信任成本、理性成本和技術成本不斷增加,人心之間的警惕不斷增強,內心的藩籬開始築起,真誠交流被擋在外面。如此,又何來熟悉可言,新熟人社會又怎能形成?
  最後,即使新熟人社會即將到來,天下無訟仍然無法實現。新熟人社會的理論基礎無法給予無訟世界充分的理論供給。人與人之間爭議發生的原因是因為人類資源的有限性與人類欲望的無限性之間的矛盾所造成的。現在,非訴糾紛解決機制的研究方興未艾,我國傳統的“和為貴”的思想源遠流長,貌似也為無訟世界的到來埋下伏筆。但是,社會利益的分化也導致了人性的分化,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利益之秤。當利益失衡時,人們會竭盡所能,通過各種社會手段去彌補自身損失。訴訟作為最終權利救濟原則,其強制性與權威性都被當事人所青睞。隨之而來的是訴訟爆炸的出現,司法系統將出現不能承受之重。為瞭解決這個世界難題,人們開始求助於非訴糾紛解決機制,非訴糾紛解決機制興起的直接動力就是分散司法機器的壓力。但是,反觀現實,調解結案無法做到真正的案結事了,訴訟仍是解決糾紛的最佳武器,只是需要不斷更新換代而已。因此無訟世界的實現,就如同烏托邦世界的實現一樣,君問歸期未有期,遙遙無期。
  總而言之,我們仍處於並將長期處於陌生人世界。唐朝詩人高適在《別董大》(為送別董庭蘭而作)中寫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現如今,筆者唯有引用唐代詩人王維《渭城曲》的那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方能安慰“董庭蘭”們的失落———因為那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原標題:新熟人社會帶不來天下無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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